「克欽」跨境後變成「景頗」?
克欽邦的克欽族,然後跨境後在中國叫景頗族,2025年首站:德宏傣族景頗自治州
2022年6月疫情封城,從上海出來後,因為回台灣的飛機反覆取消,我到第三次被取消後就決定先試著轉往雲南看看,心裡抱著去父親的家看一下,也因為表演教學裡的備課過程中偶然見到鍾老師的文章《一個萬人參與演出的「溯源劇場」:目瑙 縱歌的身體行動方法(MPA)研究》,找老師聊了一會,他分享給我當時的田野照片,那是我首次見到中國境內景頗族的目瑙縱歌現場,也對父母口語中經常提到緬甸境內克欽族1的MANAUpwal有所概念。
克欽族,是使用克欽語的民族,主要居住於今緬甸克欽邦、撣邦、印度阿魯納查邦和阿薩姆邦、中華人民共和國雲南省,海外移民如台灣等地也有分佈。該族有多個不同稱呼,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稱為景頗族,印度稱Singpho
2018年,我最初追尋家族文化脈絡時,完全沒有想到會接觸到克欽族的文化。或許是因為當時受到「國家=民族」這種狹隘觀念的影響,我忽略了一個國家的文化其實是多元融合的結果。於是,當「流浪者計劃」啟程時,我腦海中所想的,僅僅是對緬族文化的探索。
然而,當我抵達自己的出生地——密支那2時,眼前的文化景觀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與充滿緬族色彩的仰光不同,密支那的文化面貌顯得更加多元且豐富。尤其是在我們家居住的區域,佛寺數量寥寥,取而代之的是印度廟、穆斯林教堂、基督教堂,甚至還有僅存的兩座華人寺廟。一次偶然的機會,我遇見了一位遠房親戚的妻子——一位景頗族的女性。她熱情地邀請我參加她們在昔馬會館3的景頗舞蹈排練,還帶我參觀了克欽族博物館。
走進克欽族博物館,迎面而來的是一樓展示的各民族服飾的人形模型,頗具視覺衝擊力。二樓的展區則記錄了克欽族早期草屋中的巫靈信仰情景,以及簡單搭建的茅草高腳屋模型。沿著二樓的長廊,牆上掛著許多描繪克欽族不同樣貌的畫作。在一個角落的小展室裡,我看到了關於創立景頗文字的英國傳教士照片以及文字拼音的展示。來到三樓,一個小型展廳展示了緬甸佛教文化的物品和一些我不熟悉的樂器。這次參觀讓我深刻地了解到,克欽族的文化脈絡不僅跨越了從神靈信仰到基督信仰的演變歷程,還包含了文字的創造歷史,以及「一種景頗,多種詮釋4」的豐富面貌。
2022年,我來到位於中緬邊境的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首府——芒市。這座城市彷彿是一個緬泰文化交融的中心,市中心矗立著一座宏偉的目瑙柱,周圍的看板上以景頗文和傣文為主,偶爾可以看到緬文。當時,因為疫情防控的緣故,街道上人跡稀少,整座城市顯得異常寧靜。
在芒市廣場的一個角落,我偶然遇到了一位攝影師,向他詢問目瑙縱歌園區的所在。他指引我搭乘公車前往郊區的園區。約半小時的車程後,我在目的地附近下車,先吃了一碗當地的特色牛趴呼(牛肉米線),美味的湯頭驅散了一路的疲憊。隨後,我來到園區的大門口,卻發現由於疫情管控,園區內空無一人,且大門緊閉。然而,對這片充滿未知的地方心生好奇的我,跟隨幾位年輕人穿過草叢,偷偷進入了園區。
園區內的設施看起來十分嶄新,但卻空曠無比,寂靜得幾乎能聽見風聲。我仰望著園區中央那座高聳的目瑙柱,雲層在天空中逐漸聚攏,營造出一種莊嚴而神聖的氛圍,彷彿隨時會有天神降臨。我以為這將會是我此生唯一一次來到這個地方,於是選擇在園區中央靜靜地坐了許久,感受這片寧靜與神秘的土地。期間,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將我留在了這裡片刻。我避雨後,走出園區,回到了住處,這段旅程也在這場雨後悄然畫下句點。
2025年,我即將再度前往芒市,開啟一次更為正式和系統化的探索計劃。多年來,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內有許多景頗族聚居地,他們在不同時間會舉辦在地的目瑙縱歌節。例如,最近我曾拜訪一位居住於德宏的朋友,他提到當地已在去年10月舉辦了一場目瑙縱歌節。這些目瑙縱歌節的規模各異,較大型且獲得國家資助的場合通常集中在農曆春節後至元宵節前後舉行。
景頗族的目瑙縱歌起源於以犧牲獻祭和舞蹈為核心的大型祭祀活動,後來逐漸演變為景頗/克欽族的民族慶典。再經歷時間的洗禮,它更成為中國境內一種具有觀光劇場性質的表演活動。這一轉變的背後原因眾多,包括殖民歷史、宗教傳播、戰爭動盪、地方衝突、全球化影響以及國家觀光政策的推動等多方面因素。在中國境內,景頗族的樂舞傳統曾因戰爭與文化大革命而中斷,直到1980年代,在中國景頗族精英的努力下才逐步恢復。而這一過程中,他們透過與緬甸克欽族的交流與學習進行文化復育。同時,緬甸境內的克欽邦由於長期受政府軍與克欽獨立軍內戰的影響,許多地區一度無法舉辦目瑙縱歌。因此,中國境內的目瑙縱歌節在一定程度上成為克欽/景頗族文化歸屬與認同的重要象徵。
我即將參與的這場目瑙縱歌節,正是經歷了文化重建、調整與產業品牌化後的新形態活動。對於這類舞蹈,我的理解更傾向於將其視為一種參與式的民族舞蹈研究,而非單純技術化的藝者展演。不過,從這幾天查閱的節目流程中,我發現活動中還安排了象腳鼓舞等藝文展演,這不禁讓我倍感好奇。記得曾在龍崗的米干節上見過簡單的象腳鼓遊行,雖然越做功課越覺得自己還遠遠不夠,覺得這件事好難,只好先給自己一個敞開的心,去發現、去感受一些文化中給予的新衝擊也好、新觀點也好,一切都好。
PS.閱讀了更多文獻我才發現,我也犯了大眾對目瑙認識的錯誤「錯把目瑙的路線說成是景頗族的遷徙路線」,去年的演出中說錯這樣的話,讓我這幾天好懊惱。
參考何翠萍老師的稱呼,中國境內族群以景頗族稱呼,緬甸境內族群以克欽族稱呼。
密支那(Myitkyina)是緬甸克欽邦的首府,緬北最重要的貿易中心。
昔馬地區的人聚集的活動中心。





